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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gust 04

    由校内上的某些言论说开去

        一
        以前,我是很欣赏校内的。在这里,可以把十年未见的老同学老朋友从网路上刨出来;可以由好友的页面打开一素未谋面的漂亮MM的页面去GGYY;可以便利地YY别人发的美女图;也可以快捷地对别人的日志指手画脚。总的来说,它给我和我的朋友之间、我和我身处的舆论环境之间构建起了一种更为紧密和高效的传播桥梁,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这让我很喜欢弄它。
        可是,近一段时间以来,我是越来越怕上校内了。因为如今每次浏览校内都像是惊心动魄的历险。如今校内上存在着两种人气帖——一种是内容无碍,本身写得好被很多人分享,无需赘言;而另一种便是顶风作案的揭露河蟹黑幕,破坏河蟹局面的高危帖。因为后者本身客观存在的极强时效性和致命吸引力,我在选择阅读时肯定就会优先选择高危帖。虽然此类帖子在所谓“网特”的围追堵截之下,本身进化得很迅速和完善,谐音、省略、用典等多种修辞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充满隐蔽性和迷惑性,更添阅读乐趣,但毕竟是面临着发帖即遭删帖的高危作品——可谓命悬一线,稍纵即逝——让你不得不抓紧其遭河蟹之前赶紧阅而快之。再者,这种东西在我等升斗小民读来,心理上与太监半夜趴在王妃榻下偷听皇帝与之云雨类似——是种被剥夺权利之后过干瘾的窥视。无疑,阅读这样的帖子是多么刺激的事情——但其实吧,每篇帖子都会留下浏览者的记录,所以这种窥视实际上是掩耳盗铃。也就是说,如果真要被网特们河蟹,我们这些常常历险着的人最终都要被拎着耳朵乖乖把铃还回去。
        诚然,读的时候很爽,读完之后写评论的时候就犯难了——这类帖子是把双刃剑,其一劈开了表象与实质的盘剥,暴露出一些我们平素未见的真相供人蠡测,这是爽的一面;而另一则劈开了对此帖或是此帖中涉及事件人物乃至真相实情持着对立观点的人们之间的界限,这就是犯难的一面。
        就我自己来讲,在阅读上,我当然愿意与普通看客拉开距离,锐意于标新领异,甚至来点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在政治上,我又是个喜欢站在黑白夹杂地带的“灰派”,更多时间情愿抛弃政治立场抱着娱乐的态度来解构某事件,既不愿毫无主见地轻易附和,更不愿言辞尖锐地全盘否定。能让我读完之后不抱着任何意识形态色彩,仅仅在人情文理领域略言一二的帖子我最喜欢了。但问题就在于,高危帖们全是高政治批判性的文字,且作者们在文中的政治立场分外鲜明,在看客们石破天惊的阅读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划下界限,自然分割为两派。等你通篇读完,将页面自然地拉到评论板块,这界限就水到渠成了——都读完了,同意作者,或是反对作者,总得闹一句吧。正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什么都不说就咔嚓关掉,实在对不起人家顶风作案所冒的高风险和创作激情。但我不懂政治啊,深怕一言不慎,惹祸上身。再读在我之前的一干看客们的评论,更是充满了革命年代的斗争气息。这么一来,我甚为惊惧,只能灰溜溜地关掉页面了事。这情形,颇像“文化革命”中人们贴出大字报,其他看客们囫囵读完便操起刀枪棍棒去扣帽子,划右派,搞批斗,而我则是那个胆小怕事,从人群中偷偷溜掉的小卒。
        所以我在开篇会说,我现在怕上校内,害怕再去读那些高危帖子——我是个言论跌宕环境里的怕死鬼。那里的是非过错太过泾渭分明和专横武断。我怕自己不辨是非而傻掉,但更怕自己因为胡乱辨别是非而挂掉。
        二
        如今,这类激烈、坚硬的言语之争正疯狂侵蚀着我们的舆论语境。它就像一阵阴风,刮过原本鲜活的花园,刮倒丛丛明艳的花朵,挂起蓬蓬锐利的荆棘,不管鲜花和荆棘谁最终将完全占领这方花园,这争斗本身正深深刺痛它们脚下的土地。当然,没有人会否认荆棘本身生存的权利,也不能阻止荆棘与鲜花之间的斗争,但我们可以为缓和荆棘与鲜花之间的矛盾,维持两者之间的微妙关系,让荆棘给鲜花留下足够的生存空间而不懈努力。因为,卧满了荆棘的土地,无论如何是不会再给鲜花以生存的养分,但这座花园始终是需要鲜花来点缀的。只爬满荆棘的所在,是硬邦邦的荒漠。
        有时,我就茫然地盯着屏幕上这些张牙舞爪的言论默默地想,我们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已经荒诞、冷酷到了何种地步,直至成为了众多有志青年心目中的反面模型,需要用如此的语言暴力进行抵抗?这些激烈的言论,它们的箭头所向,是否就是他们所追求的“民主”、“自由”之所在?
        在彩色电视机还大行其道的年代,罗大佑在《现象七十二变》里唱道:彩色的电视变得更加花俏,能辨别黑白的人却越来越少。现如今,我们只看见女孩们的裙裾正向电视机的轻薄化发展,却看不见人们的脑袋向电视机的高兼容进步。自私、狭隘、封闭、自得、无病呻吟渐渐成为审美的主流。一个正逐渐走向民主自由法律化和制度化的世界,正一点点地在贫富分化和知识爆炸的拉锯中戏剧化地荒诞起来。
        上个月,爆出李亚鹏在机场猛K香港记者的新闻,让我不禁暗暗提点自己,记者站在娱乐明星的对立面真是危险;可不久之前,又有北京警察被香港记者踢爆下体的新闻见报,又似乎表明其实站在记者的对面才最危险。近一两年来,不停有韩国人跳出来说端午节是他们创的,熊猫是他们造的,释迦牟尼是从朝鲜半岛跋涉到印度洋的,甚至孙文先生也是啃着高丽棒子长大的,这深深刺痛了广大炎黄子孙的天朝上国自尊心,于是群起而考之,直至证出新当选的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系出中国河南。可前几天,又有中国媒体出来辟谣说这全是国内媒介编造的谣言——真不知道该信谁。昨天,电视新闻中还说,英国已经向某科研机构颁发了人猪杂交胚胎的生产许可证。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就可看见后蹄直立,柱鼻扇耳的"Pigman"横空出世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猪这一动物惨遭人类屠戮的源远历史而发动一场革命,把整个食物链颠倒过来。
        这样的故事正在我们身边一天一天地上演着,一步一步地考验着我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我们没法完全忽略它们,因为它们毕竟不是戏剧。可以它们的真实,又残酷得得太假。于是乎,我们自动地分为两类人:一类是怀疑派;一类是解构派——我并不是个左派,可今天也来干干这扣帽子的事儿。
        前者基本上是热血青年和理想主义者,比较有好奇心和求知欲,还带点责任感和使命感,情不自禁去怀疑,去给自己一个假设:这些纷乱表象的背后,是否有一双手在操纵着,是否存在着什么交易?是否有内情?是否有黑幕?……而怀疑派的必然下场就是愤青。
        后者总体上是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嬉皮笑脸、意志消磨的,擅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换言之像我这样的人。有好奇心无求知欲,无责任感和使命感,长于自我麻痹,富自嘲精神,在种种纷乱的社会现象面前也感到迷惑和不解,但更多的是解嘲而不是揭短:
        ——靠!还有这种事(人)!
        ——挖日,这不是搞我笑么!
        ——哎,这骂的不就是我这种人么?
        ——嗨!不就是这么个事儿嘛!靠!还以为有多严重。
        据我所知,怀疑派们都是些辩才无碍的家伙。他们长于与人争论,争论一些关于标准、范围和界限的概念,争论一些言语中的晦涩含义、是否暗有所指。同时,又患有严重的考据癖,常常旁征博引、左右逢源地考据着那些所谓的历史遗留问题。他们乐于浏览那些被当局封锁的网站,乐于转帖那些被当局禁止的言论,擅长于分割关键词以逃过网特的屏蔽,擅长于针砭时弊、对当前政治态势指手画脚。我自认为也算是个口齿伶俐的家伙,可在他们的文不加点、口若悬河面前,我也只能算是个假货。而他们种种言论的中心论题,便是民主与自由。准确地说,是被当前中国政治经济局势和种种政策方针打压着的话语,被钳制着的政治民主和言论自由。
        平心而论,我对他们本是发自心底的钦佩有加。第一;他们有文才,能够写出很好的文章,很好读;第二,他们有勇气,有胆子写这样的高危言论,很刺激,换了我可不敢这么干;第三,因为我也是个崇尚民主与自由的人,读了他们的东西,得到了一些共鸣。因此,我由衷地钦佩他们。但是,我觉得他们犯了个根本性的问题,这个问题很严重,我不吐不快。
        据我所知,校内上这群怀疑派们,都是些出国留学的孩子们。如果说出国之后,在地铁上看到鬼佬们都在读报纸,而不是像在国人们抠脚丫子;在旅游景点里看到鬼佬们拾起地上的垃圾,而不是像国人们刻刻画画“XXX到此一游”,在美术馆鬼佬们看到一幅画就脱口而出“梵高”、“达芬奇”、“米开朗基罗”,而不是像国人们首先冲上去看标价……在社会公德这些具备可比性和可提升性的领域,不无痛心地感慨一下,我觉得尚且情有可原,而且还可能下下决心,今后绝不乱抠乱写乱画乱看,争取向西方人民看齐。但是,搞自由民主就跟搞社会公德差远了。
        晏子曾经曰过:桔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何也?水土异也呗。这搞民主自由的活儿,跟种柑橘一个道理。虽然“民主自由”的概念是1919年陈独秀从国外引进的,但“德先生”经历了将近一个世纪的繁衍生息,早已脱掉了水土不服的资产阶级马甲,披挂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黄袍。这就好比桔子在一个世纪前从淮南被移植至淮北,早不认得自己的亲娘了。现在要将它再移回去,反倒会水土不服。
        等等,有些出国出的早的孩子问我:什么是中国特色?
        傻孩子yo,啥是中国特色?看看走远的福拉多吧,看看被架空的杜伊吧,看看奄奄一息的中国足球吧,问问李大眼和马德兴吧,实在不行,咨询下谢亚龙吧!
        四
        上节借题发挥了一下,接着回到正题。
        怀疑派的孩子们在国内时,说不定并不这么愤怒和热血,也许是在出国之后,享受着国外宽松的政治民主、充分的言论自由,觉着资本主义的民主着实优越于社会主义的民主,想用资本主义民主搭救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国民们。
        而这就是我第二节所说的,根本性的错误。站在门外对门内指手画脚,这事儿怎么看怎么别扭。更别提您是从这门里走出去再回过头来骂门里了。如果我们中国的民主确实需要改进,请您回国来自己动手修正它;如果我们这些人确实是傻逼,被媒介舆论官方言辞愚弄了,那请您回家来执掌大权,把真相真理都还给我们。等你们都回来了,我一定会将感到莫大的幸福——因为这意味着,台湾要回归了,外蒙要归顺了,小日本要完蛋了,贪官都要伏法了,冤案都要平反了。如果这些只能出现在我梦里的幻境能在你们接受洋民主自由熏陶教育,并泅回来亲手以之为蓝本修正咱们的土民主之后得以兑现,我愿做牛做马以答谢你们的大恩大德。可是,我这奴性貌似又不符你们的洋民主了吧?
        五
        长久以来,我认为自己是个不关心政治的人,因为政治在我眼里就是个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大染缸。可是,由于我长久地关注和怀疑所处的舆论环境,而我们的舆论环境又是被笼罩着浓重的政治气息,所以连带着对政治懵懵懂懂。到如今,我也不敢说自己懂了中国的舆论,更不敢说懂了中国的政治。但从身边舆论的嬗变情况来看,我们的民主应该是在有条件的逐步放宽着。我也没觉着自己的什么合法权益遭到了侵害。至于怀疑派们怎么一出国就看得如此通透,但却与我个人的观点南辕北辙,我就吃不准了。这要么就是他们被耍了,就是我被愚弄了。可后者,我是坚决不愿意承认的。
        长久以来,我也在思考政治究竟是门什么学问。为什么它有这么大的魅力,几千年来让中国无数士人趋之若鹜,乐此不疲,甚至到现在依然被作为衡量个人人生价值的标准?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有个政治面貌?为什么要考究一个人的政治问题?为什么有人要治人,有人又得治于人?太复杂了,我想不透。所以我讨厌政治,逃避政治,到现在依然如此。
        学了多年的政治,我只学懂了一句话: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我学懂了它,是因为我为追求绝对的自由付出了代价,最终却没能得到。现在我明白,自由具有双重性,我得学会牺牲肢体的自由换得心灵的自由;牺牲感官的自由换取精神的自由。这才是政治教材背后的话。同理,世间任何事物背后,都有着一个陷阱,就看你牺牲什么,再去取得什么。在没学会牺牲之前,就得先学会沉默和敬畏。
        你们觉得,站在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的对立面,站在一个固有的价值体系的对立面,是一件很牛逼很拉风也很浪漫的事情。要得到你眼中的绝对的民主和自由,就得你自己亲手推翻了来建立。这叫革命。革命是要牺牲,革命是要流血的。光在电脑面前转帖所谓的“真相”、疾声呼吁逝去的人权、民主,倒不如回来加把力,共同建设和修正咱们的民主与自由。说白了,你们践行的,叫庸俗浪漫主义。说这话的意思,是告诉怀疑派们,其实你们都是吃饱了撑得慌。整天骂这个删你日志了,骂那个钳制你言论了,把你们从国外抓回来扔地震灾区里饿上几天就知道什么是民主与自由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都得学会心照不宣,就像我们在国内干的一样。
        前几天,网民们正就袁隆平院士逛车展给老伴儿选车的新闻讨论得热火朝天。许多以往拿起笔做刀枪的热血们偶尔仁慈了一回,却发现自己偶尔的仁慈比一贯的冷酷换得更多的掌声。这意外之喜让他们更加喜出望外,呼吁国家“给袁老配宝马奔驰”,“配私人飞机都不过分”,高喊“我们仇富不仇袁老”口径格外一致,气氛格外温馨。在我看来,这说明了没人愿意在吃饭的根本问题上让自己为难。是啊,要是当初袁老给他的杂交水稻申请了专利,如今咱们就不敢这么敞开吃大米了。所以咱都得顺着他老人家,免得哪天他老人家一不高兴一纸专利,我们都得乖乖喝小米粥去。
        有人说我最后一段有寓意,嗯,我对此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