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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bruary 16

    什么是终极语言?——初读《西方哲学史》有感

        这个假期在读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因为读得不认真,跟不上他的思路(尤其是书中那些繁复琐碎让人头疼的数学论证,被迫一概跳过),又老是犯困,往往眯一会儿醒来就想不起刚刚读了什么,又得回过头去看,所以进度老是提不起来。
        正如罗素在序言中所谈到,那片“介乎神学和科学之间的混沌之域”,便是哲学的世界。在我看来,如果说神学是出于(早期)人类对未知之自然的屈服与崇拜的话,那么科学则是对这种神秘蛮力的反抗与解释。再进一步,如果说神学的气质是神秘主义而科学是实用主义的话,那么介乎两者之间、兼容并蓄的哲学,则不可避免地同时兼有神秘与实用这两种气质——无论是娱人娱己,还是愚人愚己,抑或喻人喻喻己,任何人都能从中各取所需——我以为这是哲学最迷人的地方,也是支撑我困得死去活来也要继续读下去的动力。下文将基于此,仅就我目前有限的阅读内容浅析一个问题。
        在古代哲学时期,从以毕达哥拉斯、赫拉克利特及巴门尼德为代表的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一直到我目前读到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还没读完),他们普遍的用以解释和描述客观世界(换言之,用描述性的语言来来解释客观世界)的语言系统,一是数学,一是神学。(需要注意的是,它们统一于“哲学”这一最终语言系统之中)一方面,他们相信世间万物是像数学(与其说像数学,毋宁说像数列)一样有序而又是自主地存在并呈现它所呈现的样子;但在持有这一朴素世界观的同时,他们又坚信在此芸芸众生之上,有一个终极的创造主(非众神)在主宰着世界,任何事物、任何存在都是其旨意使然(当然此终极boss的由来是他们所不能解释从而尽力规避的问题)——包括数学。亦就是说,数学也是主之杰作。他们通常以数学知识来解释和描述世界,但在遭遇局限及挫折时,便诉之以神学这一终极语言比如柏拉图继承和发展了毕达哥拉斯学派以数解释世界的观点,说世界是由火、气、土、水四种“各为一个数目所代表而构成连比例”的元素构成,即“火:气=气:水=水:土”,它洋溢着数学有序、对称、和谐的美感。
     而与柏拉图观点截然相反的蒂迈欧,他就说物质世界的真正原素(罗素本人及译者均未就此“原素”与“元素”的区别注释说明)并非土、气、水和火,而是两种直角三角形——一种是正方形之半(直角等边三角形),一种是等边三角形之半(这个怎么说?30度所对直角边是斜边一半的直角三角形?)。他还据此推出,四种原素中每一种的每一个原子都是正多面体。土的原子是立方体;火的原子是四面体;气的原子是八面体;水的原子是二十面体……这种理论也非常有想象力,而且比前一种更细致,更立体,更自命不凡。
        我深为柏拉图和蒂迈欧两人瑰丽的想象力所折服,而他们横溢的数学才华更是让我嫉妒得发狂。数学,这门在今天最基本的基本到退化为算术的学科,在当时确是那些大哲们描述和解释那个世界最基本的世界观,而这两种“基本”,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我理解他们:如果这个世界能被数理逻辑和空间关系完全支撑,那种有序、对称和和谐将是多么让人心醉。但是——遗憾的是,数学不能成为他们的终极语言,当他们无奈地面对在当时的客观物质和人智条件无法逾越的鸿沟时,最终还是只能诉之于那个云里雾里的“主”——在他们俩各自的理论体系中,居于最高地位的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众神之神。高深莫测的神学终究凌驾于合理有序的数学,成为这个星球最具权威但也无人拥有最终解释权的话语。而即使是那些被认为是这个星球上最有智慧的精英们,有的也会为维护这种混沌的神谕而违背自己的科学体系和人生智慧。
        认识到这一点,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睿智如苏格拉底,竟会为传达所谓“神的旨意”而甘愿背上教坏青年的罪名被杀;为什么在宏观物理学叱咤风云的牛顿,竟会去研究针尖上能站几个天使;为什么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诞生之前,即便是柏拉图、黑格尔这样的大哲们,也会苦恼于“既然6大于4,但小于12,所以6同时是既大又小的”这样的关系性命题。当欲将数学作为终极语言来描述和解释客观世界而不达时,神的旨意便是堵住这个窟窿的唯一办法。
        写到这里,我想我应该将哲学的神秘主义和实用主义双重性质阐释清楚了。数学于哲学之实用性(或器质性),将这个世界变得简单而平易近人;而神学于哲学之神秘性(毋宁说迷信),则将其变得复杂又敏感禁忌。这两种气质,是哲学本身的诞生和发展历程所决定了的。只要科学一天不照亮这宇宙的最后一处角落(理论上这是不可能的),只要神学一天还占据人类的精神高地(相当有前途),哲学的这种成为最终语言的不懈追求及其求之不得的自圆其说,就还将永久地持续下去。
        其实,世人又岂止将数学一门学问、一种语言做最终语言的尝试?化学家有化学反应,物理学家有物理运动,历史学家有历史轨迹,政治家有政治斡旋,诗人更有意象组合。每一片领域、每一个视角,每一种立场,每一门其独专的哲学智慧,都可能诞生其所谓的“最终语言”,只因所谓的“最终”诱惑实在太大——若这“最终”得以实现,得到承认,便意味着永久的攫取,永久的占有,永久的宁静与永久的荣耀——其实我们每个人又都何尝不是在探索各种明知求而不得的最终语言?但若真要在这不分胜负的拉锯中决出高下,最终亦不过是以五十步笑百步耳——兴许,还可能是零步笑一万步,岂不讽刺?不过,全部或部分人的最终所得,可能是真理,可能是谬误,更可能只是一场文字游戏。
        当然,自然及人文科学发展到今天,自然迷信及宗教信仰(我们不能贸然将信教的朋友们划作封建迷信)的狂热对科学发展的阻碍和影响已经越来越小直至忽略不计,另一种值得我们提高警惕的思潮是对诸如“科学”、“知识”、“人文”等听起来有百益而无一害的概念或是修辞的盲目崇拜。科学是不是一定正确?知识是不是一定有益?我们有没有在信息爆炸的今天这样问过自己?或许,我们可以这样来表达:
        “崇尚科学知识,而不崇拜科学知识。”
         罗素先生有言,就道德本身谈论道德是很危险的。而我认为,就科学知识本身而谈论科学知识,更加危险。如果说对道德教条的狂热只会造就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那样迂腐而虚伪的卫道士的话,那么对科学知识的崇拜,就很可能出现开口闭口各种理论但实际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于心怀叵测“伪知识分子”,比如大跃进时期越俎代庖研究农业生产的“两弹之父”钱学森;最严重的是催生伪科学、邪恶的科学(如希特勒的种族优劣论),造就的就很可能是反科学、反社会、反人类的。
        我不胜惶恐地想要下这样一个结论:广义的科学,就是这个世界的终极语言——我实在想象不到的这世间的什么学问(当然排除上文所说的伪科学)不是科学的分支。假如这世上真的存在终极语言——至少我敢断定——除了科学,没有比它更适合的对象了。但是,语言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是拿来与这个世界交流沟通的,而不是用来阻塞视听的。科学,应该成为我们与科学世界的一道桥梁,而决不因该成为一堵围墙。这样的视角,这个的态度,或许才能是科学地看待科学。如若将来的人类真进化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创造出比科学更先进更牛逼的语言系统,那就不是我的智力发育水平所能预见的了。
        所以,林语堂先生在《东坡传》里一句话说得好:“倘若哲学有何用处,便是使人嘲笑自己。”而如果说我自己学哲学有何目的,便是永远比前一秒更清醒地自省到,未知永远比已知多得多;待定的永远比结论多得多;该推翻的永远比要树立的多得多——并以此作为动力,鞭策自己不断向前求知。向前即是接近,向前即是揭晓,向前即是创造,向前即是更广阔的自由。
        最后,摘录罗素先生的一段话作为结语,并与所有自以为从事创造性工作的朋友共勉:
        凡是做过任何一种创造性工作的人,在或多或少的程度上都经验过一种心灵状态:这时经过了长期的劳动之后,真理或者美就显现在,或者仿佛是显现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光荣里——它可以仅仅是关乎某种细小的事情,也可能是关乎全宇宙。
                    
    February 13

    娱乐一把:你的生命不能没有文字,我的生命不能没有低俗

        今天不写桃林纪系列,且拙谈我对某母校校友《我的生命不能没有文字》(http://blog.xiaonei.com/GetEntry.do?id=356812308&owner=240260724)一文的拙见,就当娱乐一把。我所见确实拙的地方,还请拙谅。
        总体上,我认为这完全是句屁话。换言之,说这句话的人,是在放屁。一方面,这句话呈把方块字拟人化了然后猛意淫人家的花痴状;另一方面,此论调颇有种中古知识分子遗风——就是将“我说/世界要有光/于是有了光”的圣经句式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悲观理想主义做派杂交的别扭。这两方面发酵出来的浓醇屁味儿,对我不亚于一记闷棍……
        鉴于此君不是盲人,所以我们不能对“文字”做“语言符号”的字面意思理解——即使是失明的朋友们,都还有盲文可摸,决不至失去文字。实际上,这哥们儿说的是“我的生命不能没有才华”。我认为这句话颇值得玩味,不妨试加浅析。
        首先,此君必然自忖颇具才华,因为他先自忖生命中曾经并正在(兴许还有继续)拥有文字。这很好,因为自以为有才,比自以为有钱、有权、有脸蛋儿、有身材甚至有觉悟有幽默感要好治得多——我自以为颇具幽默感,但据反映我的笑果都很低俗,不能算幽默,顶多算喜感——更何况,中国知识分子群体向来有着恃才自傲文人相轻的优良传统,我很理解这位仁兄急于向自己的才华表白心迹的焦急心情,尤其在这样一个普天同庆血流成河的美妙夜晚。
        其次,按该仁兄文中的说法,他中学时才华很坚挺,但上了大学就疲软了,原因貌似是由于大学里环境纷杂,搞得自己静不下心来,也搞得文字就此不再充血,进而搞得他很失落,随即开始了深刻的黯然神伤。这样看来颇有些跟才华谈恋爱的美感——你的才华真的很有性格。但我想说,恃才自傲不是错,顾影自怜也不是错,但麻烦你别用顾影自怜来诠释恃才自傲好么?你一大老爷们儿,要真觉得自己才华洋溢得不行了,广告天下的需求旺盛得遭不住了,就直接大声地喊出来,何必一副不胜娇羞欲拒还迎似有难言之隐的可怜相?你看,余秋雨之后,装文化不行了;易中天之后,装草根不行了;芙蓉姐姐之后,装学历不行了;赵丽华之后,装诗人也不行了;王兆山之后,连装觉悟都不行了;而其实我想说——郭敬明之后,装伤装忧郁装非主流装顾影自怜,最不行了。况且,将才华视作妞儿,这风险也太大了,要是她哪天不爽把你给甩了,你不就江郎才尽了么?我只能说,你真的把所谓“才华”跟你自身的关系理解错了,而且错得很矫情。
        说到才华,我眼里真正才华横溢的天才,中国由古至今仅李白、苏轼、海子及王小波四人而已。谁要胆儿肥放话说自己能给他们四人提鞋,那才真应了杜甫之言——“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但就算有才如此四公,也不曾恋己才至自怜——他们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才华之存在,它就在那儿,就是如此简单。你可以说李白离了酒,苏轼离了佛,海子离了麦子,王小波离了自由,真正意义上的这四人就不复存在了,因为酒、佛、麦子和自由是他们各自的文化标签,将他们从这个充斥着庸才的俗世升华出去——但才华本身绝非他们的标签,而是流淌在他们血液里的天赋——这就是才华跟此四公的关系。酒精抓住了李白,佛思抓住了苏轼,正如土地抓住海子,而自由的情趣抓住了小波,将他们变成各自的嗓子,各自歌唱,唱对影三人酒穿肠,相顾无言泪千行;唱荒凉的山岗上那飘渺的四姐妹;唱无自由,毋宁死。他们的才华像烈火一样燃烧,毫不吝惜地燃烧,更不自怨自艾地燃烧,这火焰永不枯竭,永不熄灭。
        So,朋友,你跟你所谓的“才华”,到底是啥关系?还是你尚未来得及与其发生关系?如果是这样,以下几种关系仅供参考:其一,如果你的才华在于唧唧歪歪卿卿我我,可以考虑走纯爱路线,具体效果参照郭敬明,而我坚信你肯定不止他那身高……其二,如果你的才华在于断句和提行,建议你选择改行写诗,这个不难——把说明文竖着写就成。其三,你要是那方面能力不错,可以试试加入“下半身”诗派,但恕我不清楚此流派对才华的要求集中在脑子还是精子,详情请询沈浩波……当然还有很多其他选择啦,任君遴选。总之,你别再犯这种矫情就成。
        所以,同样身为庸才的我,想要善意地提醒你,千万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你以为你跟所谓的才华爱得难分难舍死去活来,临分手了还卿卿我我藕断丝连,以便将来心血来潮玩玩暧昧死灰复燃,没准儿人家才华从来就没青睐于你,更别提临幸与你了。罗素先生曾经曰过,知识领域是唯一无法要求实现平等的领域(我貌似曾经在许多地方引用过这句话……),我认为这句话更适用于文才领域。当然,他是自身才华横溢,但又心怀悱恻安慰文化水平不及自己之人;而你理解这句话,须记住真正的天赋、才华不是想有就有的,也不是说有就有的,更不是你作顾影自怜状它便会垂怜与你馈赠与你的。这不平等的差距,可以通过勤奋来追赶,但永远不能平弥。如果能够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说不定你还能抓住一缕才华的体香,从而在我们这帮庸才中脱颖而出呢。再者,文字才华真有那么重要么?我觉得我可以喊出我的生命不能没有钱,我的生命不能没有妞儿,我的生命不能没有性,我的生命不能没有电影,我的生命不能没有……这他妈简直是个万金油句式,什么都能往上套,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就成……但我就是没法套“文字”,套“才华”。除开矫情不论,我觉得自己没资格,因为我太平庸,平庸到在文字才华面前,我就算低到尘埃里,也放不出个屁来。也许这就是咱俩的差距啊~
        当然,你可以反驳我,说我太极端,拿你去跟那四位大佬比,你当然死活比不过他们。当然跟谁比是你的自由,正如我拿你去跟你分明比不过的人比——你也可以跟我比,但我自忖无才,懒得跟你比。你也完全可以当我在放屁,毕竟嘴巴长在你身上,才华生在你身上,你爱咋说就咋说呗。你甚至可以说我心理阴暗,写出这篇东西来表达我对你低俗的嫉妒,那对不起了,正如你的生命不能没有文字,我的生命也不能没有低俗啊,而我这句话比你那句实事求是多了。
    February 02

    桃林六纪:深圳的冬天

      自零六年后,我的冬天断为两截,一截氤氲在成都火锅沸腾的蒸汽中,一截徜徉在深圳海湾微腥的海风里。两半冬天,靠一段横亘云层的抛物线衔接起来。现正经历着的,是第三个。
        深圳和成都,是我懂事后寄留时间最长的两座城市。两座同席卷于商品化及城乡一体化建设热潮,并在城市人文景观、政治经济政策、民众对炒股的狂热乃至房价飙升速度等大多数方面愈发相似的城市,却在极少数地方呈现极端的冲突——
        其一,深圳总能享受到的蓝天白云和南国廉价的阳光,在成都阴冷成性的冬日,绝对是种不可得的奢侈。冬天的成都里呈现完全的灰色,厚厚的乌云隔绝了任何热量,凛冽的寒风钻心刺骨地袭来,我们就在这片晦涩的灰色里蜷缩着,颤抖着,委屈着咒骂着祈祷着能早早逃离这里的阴冷。而这时候的深圳,天空显得格外的高远,云朵像一簇一簇的泡沫,慵懒地点缀在湛蓝间,又像是随时可能掉落的云母片。而成堆成堆的阳光,就充盈在了这蓝白相间里,充盈着白色未曾覆盖的每一寸蓝色,充盈着蓝幕笼罩下的这座跃动的城市。道路两旁的叫不出名目的树们奋力伸出枝条,不顾遥远的距离,向着道路的另一边生长着,最终触碰、虬结、相依、相长,直至不可分剥。驾车行驶在这样的马路,不由自主地将车速放慢,前进中无声无息,仿佛滑在一条无限延展的翠色地毯上。阳光刺透枝叶薄弱的封锁,似无形的气根班垂在车窗外,又像细碎的气泡纷纷砸在身上,旋即破裂飘远。这会儿的莲花山、笔架山和红树林上空,各色风筝迎风飞舞,恰似姹紫嫣红的小船漂浮在浩瀚的海洋。孩子们欢笑着,嬉戏着,追逐在花草人丛间,一不小心跌倒,摔在柔软的草皮上也不觉疼,爬起来拍拍尘土继续欢笑嬉戏。到了傍晚,夕阳染红了天幕,将镶嵌其间的云母片烧化了,一朵一朵快要滴落下来。这时的深圳让人觉得她不是邓爷爷画圈、股指涨跌、房价飙升、民工跳楼讨薪、贫富差距悬殊、高官猥亵少女等关键词的简单堆砌,不是网络语境里各色言论的恶意揣度和风言风语的攻击标靶,更不是光鲜外表底下滋生罪恶之所在;也只有这时的深圳,才让人坚信她像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广袤土地上的许多其他角落一样,一样笼罩在共和国璀璨的阳光下。我喜欢这样的深圳,这样的冬天。
        除却冬日的气候,两座城市深层次的冲突,更多地凸显在城市气质及其所影响着对这一方水土滋养着的市民(群体)性格上。关于成都居民的深层次性格,我跟许多人进行过浅层次的初步探讨,浅薄的结论就是“盆地性格”,即长于享受生活但耽于安乐,一定程度上缺乏拼搏和突破精神。我之所以称这里的人们为“居民”,就是因为他们依然秉持着老成都以悠闲为最大特征的生活风格,而非“市民”时代的疏离、高节奏等特征——但这两种模式都各有利弊,在后文将具体分析。
        记得上学期某晚和帆妹儿站在一教天台上,毛毛细雨落下成都冬夜的阴冷,早让人习以为常。对面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擎着渐次点亮的霓虹灯,在微雨里煞是好看。帆妹儿意兴阑珊着感慨万千:“我们成都还是可以嘛?”我一开始不明白他言语所指,不置可否地忐忑着,心里却猛然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有成为真正的成都人。而他接下来这句话才让我啼笑皆非:“哎……我这辈子就不出去了……死在这里就满足了。”我看着他的脸,很严肃,看不出他开玩笑的成分,而我倒希望这是个故作严肃的玩笑。
        诚然,成都是很好,勒点儿的气候很宜人(除却冬天),勒点儿的川菜黑安逸,勒点儿的妹儿黑巴适,勒点儿的生活黑悠闲,所谓“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确如其言——尽管在地震期间演变为“一座来了就跑不脱的城市”——但这些东西是否能敌过外面世界的诱惑,成为一辈子不挪窝的理由?“好男儿志在四方”,其言下之意是:才识在四方,阅历在四方,票子在四方,妹儿也还在四方哩——或者说,理想的生活永远在他方。孔夫子有言:“未知生,焉知死?”在年轻得生活都不屑于赋予自己生之意义之前,盲目地过早以安土重迁将阅历行旅的意义悬置起来,绝非善事。我自觉是个自由散漫胸无大志的人,都还想到处去走走看看。况且,随着如今西部大开发进程的不断推进,成都正在诸多领域面临兄弟城市重庆的严峻挑战,如果不能在成都居民(主要就与我们年龄相仿的青年人而言)的基因里注入一些拼搏进取的因素,在国家政策优惠方面远不及重庆的成都,很可能会落在后面,届时当惯了西部老大的成都人民的心理失衡可能会很严重。所以,年轻的成都人没有任何理由坐吃山空。
        第三点要说的,也是二者极端冲突中的核心,即上述迥异的城市性格背后的推手——两座城市深刻的人文底蕴落差。说起成都,每个人都会想到三国、武侯祠、青城山、都江堰,想到峨眉山与乐山大佛——这里的每一寸泥土都浸润着李冰父子斧凿山水的血汗与孔明运筹帷幄的儒雅;而深圳在历史文化上则是一张白纸,其从小渔村蜕变为国际化大都市的历史不过区区三十年,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历史陈迹,在这一点上两座城市简直云泥之别。这是深圳必须正视的承认的新兴城市与千年古都的差距。
        但与此同时,这也是塑造一种崭新城市社会模式——“公民社会”——的机遇。自从这个概念甫提出始,已经有过很多理论文章阐述其题中之义,不予赘述。让我们抛开经典理论,不严格不严肃的讲一讲我个人的理解。在我看来,成都是“居民”社会而深圳是“市民”社会(即“公民”社会)。这些许微妙的差别,正由城市性格气质体现出来。
        二者的区别之一,在于“疏离”。这种疏离感是“市民”社会区别于“居民”社会的显著特征。成都市民的居所大部分还是属于单位集资建房类型,邻居都是单位同事,大家知根知底,邻里关系融洽,形成一个相对而固定的小集体,且这集体的形成时间短,成员范围大。反观房地产行业极端发达的深圳,绝大多数社区依托于商品房,购房者彼此并不相识,成为邻居纯属偶然,更因为所谓高尚社区的“一梯两户”甚至“一梯一户”,根本无从构建彼此熟识的邻里关系,更别提那些天价的独栋别墅了——与其说与山水为邻,倒不如说与孤独为邻。即使从素不相识成为邻居到熟识相互走动,无从消除的戒备心和快速的生活节奏也无法抵挡疏离感的侵蚀。就说笔者,搬进这个小区六年,我还不曾踏入对门邻居家半步——他们家老家是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姓甚名谁,有几个小孩,是男孩女孩,几岁了读几年级,家里有没有老人,有没有养狗,这狗是公是母,有没有跟小区里其他母狗或者公狗生小狗……我统统不知道。这大过年的,两家也没走动,这在成都乃至内地大部分城市的邻居之间,简直不可想象。
        当然,这也全非坏事,适当(请注意这个修饰词)的疏离感是市民社会相较于居民社会的一大优势,这主要体现在它打散了传统的“聚居-邻居”关系,凸显出社区环境中个体家庭利益的相对独立,以及强化个体家庭与社区乃至整个社会大环境关系的紧密互动,而非将过多的精力消耗在处理盘剥复杂的传统邻里关系中——尽管在避免很多麻烦的同时,因为这疏离会少很多人情味,这是“市民”相较“居民”的最大损失。
        二者区别之二,就在于由此二者本身影响着的城市居民一般性格的差异。普遍认为,居民社会中的个体(包括个人及由个人组成的家庭),要比市民社会中的个体缺乏进取心和拼搏精神。这种差异受多方面因素的影响,上文提到的疏离感是一个重要方面,因为疏离消弭了小环境中的相互比较和羁绊,在追求个体利益时会少很多顾忌和障碍,极端点说也就是所谓的“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乃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以放心大胆地追逐个体利益并不必担忧有人瓜分胜利果实——这可以称为“消极”的积极因素。而“积极”的积极因素,就在于市民社会个体在具备较强的进取心的同时,更加注重对个人合法权益和诉求——工资、加薪、保险、福利、投诉、告你等,是他们口中曝光率最高的关键词。而居民社会,由于大单位社区完备的工作、福利制度以及由此而来的种种限制,更多地将个人追求诉之于工作单位这个小环境,完整融洽的邻里环境也常消磨着个体向外突破的冲劲,幸福指数普遍不低,安土重迁,自得其乐也就不难理解了。
        浅要地分析了“市民”社会与“居民”社会的一般性差异,就好联系到深圳与成都两座城市,说说历史人文底蕴与城市转型的问题。   
        我在文首提到,深圳和成都在我懂事以后接纳我的时间最长。懂事的意思,就是指意识到城市性格气质对个人性格气质的影响及塑造作用。两座城市的冲突,也只是两种迥异的气质在我个人内心世界的冲突体验——这种感觉换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重合——所以,不是说两座城市有何实质性冲突。其实深圳跟成都之间关系好得很。相较之下,深圳对我的影响,还是最为重大甚至决定性的——我有许多角色,是四川人重庆人涪陵人武隆人,但首要角色的自我定位,还是深圳人。哪里是家?父母之所在便是家。我随着父母南下,在这里度过了成长的最关键时期,在这里褪去了童稚,也在这里逐渐走向了成熟。这个随着改革开放浪潮崛起的小渔村,这座比她的首批建设者年轻三十岁的新兴城市,这座毫无所谓历史底蕴可言的现代化大都市,就是我的家。
        毫无疑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经济巨擘”的高帽是与“文化沙漠”的小鞋稍显畸形地同穿在深圳身上的。城市与城市之间的比较在各种场合都是难免的事。比经济,深圳底气十足;但论文化,就似乎羞于启齿了。也是,论文化坐标,北京城有老舍,上海滩有张爱玲,湘西凤凰有沈从文,成都好歹有个李伯清,苏东坡都走到了惠州,但偏偏不曾到深圳留下只言片语。除了关山月老先生的几幅画作,深圳真是两袖清风。若拿深圳去跟成都比,我只能借用慕容雪村的话,一叹“天堂向左,深圳向右”,再叹“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但是,勇于开拓且效率惊人的特区人民,会甘居人后吗?又或许,深圳根本不用跟其他城市攀比埋没在历史尘埃里的人文底蕴,而转向修炼另一种真正契合特区气质的城市性格。深圳人民应该意识到,这底蕴的缺失,或许正是一个机遇。
        这机遇,就是构建公民社会。我们知道,公民社会是当今世界文明社会形态(我不知道这是否属于意识形态领域)发展大势所趋,法律常识和民主意识,以及权利与义务精神,是公民社会个体公民的素质特征。在我看来,构建公民社会,主张强调的是民权,智力支持的是民智,政策支撑是民主,物质保障则是民生。如果说民权的逐步开放和民主的次第深入,是由当局的意图所决定,并不受地方政府左右,那么地方能自行努力的,便是民智和民生。其中,最基础最重要的部分,即该城市的硬实力——民生。只有当民生得到切实的保障,民智才能在此基础上得到开化。而在这一点上,经济实力雄厚的深圳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说白了,深圳的优势就是有钱。
        但写作这篇文章,是从另一面为深圳正名——一座跻身全球竞争力排行前列的现代化大都市,绝对不会置自身的人文底蕴短板于不顾,因为只有经济越发达的城市,才能越明显地察觉“人文”、“文明”这些看虚无的口号一旦缺失,将是如何根深蒂固地制约着自身的发展——这样说也许有点空,我想我可以用一个事例来说明。
        华强北,是深圳的商业区闹市区。新年伊始的这里,充斥着以展示各种疑难杂症、伤残肢体攫食同情的残疾儿童;充斥着追着年轻人口里念着大富大贵合家欢乐只为讨取一两块钱施舍的老人;还有穿着戏服脸上浓妆艳抹扮丑角儿手里端着乞碗的“艺术家”;更有专挑娱乐场所门口扯着你衣袋口非要你买她十块一朵的玫瑰的小女孩儿……这令人不堪其扰的一切,活生生地解剖着深圳这炫丽霓虹背后的丑陋疮疤——贫富差距愈加悬殊、对弱势群体不管不顾、社会保障存在空白,似乎正为深圳的文明进程亮起红灯。

     但是,就在这种种丑陋的旁边,距他们不远的一个路口,我看到这个冬天最美丽的一幕。三位穿着清新,打扮漂亮的年轻人——两位男孩儿,一位女孩儿,男孩儿穿着洁白的衬衣笔挺的西裤,女孩儿则是灰色的连衣裙——正无偿为大家演奏音乐。一位男孩儿站着手里弹着吉他;另外一位男孩儿是残疾人,坐在轮椅上弹着电子琴,但依旧衣着整齐;女孩儿坐在琴凳上,她拉着大提琴。弹吉他的男孩儿正唱着许巍的《星空》,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浸在金色的阳光里让人感动。他边唱着边将温暖的目光投向他的同伴,另两人为他合声,也向他投还以默契。我不知道所谓的天籁是否就是耳中所闻,若不是又该是何仙乐。女孩儿有些腼腆,在旁人注视中脸红着低下了头,专注着拉着她的琴。我突然有种振臂高呼的冲动,他们的恬静他们的优雅他们的诗情画意让我嫉妒得几乎发狂,我只恨自己什么都不会,否则一定加入他们的行列。我只是轻轻跟着他唱着,仿佛星空就在我的头顶,在我们每个人布满阳光的头顶。

        “我不知对你再说些什么 也不在乎它的真假 只是将你轻轻拥在我怀里 仰望着蓝色星空 只是将你轻轻拥在我怀里 倾听着风的声音 只是将你轻轻拥在我怀里 我的姑娘 我的姑娘……”

      这就是我说的人文——人文的市民社会,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权利,去展示超凡与平庸,展示高贵与低贱,展示美丽与丑恶,展示喜乐与哀愁;每个人也都有平等的权利,去追求与放弃,去超越与堕落,去亲近与远离,去爱恋与痛恨。充分自由的权利,是人文的题中之义。但是,在享受这些自由的同时,你也有义务必须去保证自己的举动不会影响到别人的心情与生活。我们可以将愉悦与欢喜像眼光般抛洒出去,但却不能将丑恶与庸扰强施与人,这是不人文不文明的。

      听着他们的歌声,不为金钱不为同情不为乞讨,只为分享音符分享快乐分享默契的歌声,让我愈发坚信,深圳不会永远是文化的沙漠,深圳文化的关键词,是“移民”、“融合”、“进取”,是“文明”,“平等”,“友好”。深圳的文化底蕴,是从三十年前第一批建设者踏入这个小渔村时开始沉淀的,到现在也是该收获第一批果实的时候了。今天,当我在深圳的冬天里走过莲花山脚的花海,走过中心书城蹲在书架旁楼梯边专心读书的孩子们身边,走过图书馆那一盏盏明亮着书报的台灯面前,我就看到沙漠里长出的绿洲。我同样坚信,一个崇尚人文的市民社会,会是这绿洲里最璀璨的花朵。

      深圳的这个冬天,格外的温暖,虽然别人的阳光并不能完全温暖我,但偷得半寸温热,也是不赖。

      是为桃林六纪,貳零零玖年貳月弎日於山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