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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26

    《印象周报》文摘之二:评论《一个受访者的自白》

    在这张报纸得以付梓之前,我们在讨论时给它定下了这样一个基调:我们所要记录的心路历程、喜怒哀乐,须得来自一颗视兴趣爱好为兴趣爱好本身,而非生活之全部的心灵。换言之,我们要做的是一张理智的报纸,传播的是一种理智的声音,体现的是一种理智的思考。而笔者认为,理智地区分兴趣爱好和理想信仰,便是理智的其中一种。我们不希望为受众讲述为梦想而放弃生活的决绝故事,那是对生活本身的不尊重。所以,这里没有所谓的“文青”和“愤青”,而自诩为“文青”和“愤青”的朋友,可以把报纸放下了。

    我们的采访对象,各有各的喜好:糖果是搞音乐的;兔子是搞摄影的;可乐是位sneaker;王牧之爱好广泛,尤好实行自己爱好的“制度化和实体化”;而笔者本身,又是搞文学创作的。我们这些人各有各的兴趣指向,各有各的造诣成就,若作为硬从各自语境中抽离的个体凑到一起,自说自话必然无甚共同语言。但我们最大的共通之处,就是我们对待兴趣爱好本身的态度:兴趣爱好来自于生活,终须服从于生活,不能等同于生活,更不能悖逆于生活。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目前阶段,我们的第一角色依然是在校学生,既然当初选择了继续读书,那么主业依然还是学习,所以兴趣爱好只能停步于兴趣爱好。若似传统意义上的“文艺青年”般将正常生活作为燃烧所谓“理想”之火的柴禾的话,最终只能玩火自焚。

    但是,有朝一日结束了目前的学生生活,面临再一次选择机会时,兴趣爱好就有可能跃居为主业,成为事业——如果包括我在内的这些受访者届时有能力有决心的话——人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从事自己所钟爱的事业。但真正做到的,为数不多。笔者将来若能靠写书养活自己,也必将感到无比的幸福。

    所以,当我作为记者的身份,面对着不同受访者所流露出的理智态度时,感到巨大的欣慰和鼓舞。梦想,常常成为人们口中蒙蔽自己和逃避现实的借口,而勇敢地用理智驾驭自己的兴趣爱好,是种勇敢的体现。所以,当我在接受同事采访时,我并不掩饰自己的功利:写书,最现实的功用就是作为找工作的筹码。我想,抛开道义、信仰,赤裸裸地谈利害,就接近于理智吧。

    我曾经谈及,一个人理想的生活状态,无非就是八个字:衣食无忧,精神充实。这世界上最完美的事业,就是一方面给你带来丰厚的物质回报,另一方面又极大地充实你的精神世界——简言之,就是既能填饱肚子,穿暖身子,又能塞满脑子。但是,这样完美的事业在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上都是不存在的——理智的态度就是,一方面降低标准,并一方面舍弃其一。在衣食无忧的时候,不要奢求从事业中获取所有的精神愉悦;在从事自己真心喜爱的事业并满心愉悦时,也不要做梦干这个就能穿金戴银。人就是在不满足中,一步一步创造着更美好的世界。

    或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爱好是事业的开端,但爱好不一定能最终发展为事业。若一个人有幸能一生从事自己爱好的工作,自是怡然自得;若最终为生计所迫干起了其他工作,这爱好也终究在人生中留下了自己的脚印。所以,喜欢就喜欢,喜欢就放手去做,别管以后将来如何,先享受够兴趣爱好带来的纯粹的快乐。但是,前提是理智。若有人爱好恋爱,那么我觉得恋爱也该如此。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故而天大地大,莫如酒大。喝了这碗,再说其他。

    若爱好如美酒,我等当应如此。

    《印象周报》文摘之一:采访手记《锋利的兔牙》

    报纸大功告成,撷取一二,以示happy。

     

    对兔子的采访,是与采访糖果一起进行的。他是糖果的经纪人。据说,糖果是在第一位经纪人将要毕业时过继到兔子旗下的——当然了,兔子旗下还有没有其他艺人就不清楚了。在采访中,他与糖果彼此之间流露出无比的默契与信任很让人感动。一方面,兔子尽他所能地在糖果的音乐事业上提供帮助——词曲创作全交由糖果自己负责,但从专辑的制作、发行到拍摄宣传照再到网络造势,他一手包办。他精心地挑选和耐心地应付众多慕名而来的商家,安排他认为最合适的商演。他就像是层糖纸,尽心尽力地保持着糖果与外部世界的适当距离。这个时候,兔子是个称职的经纪人。另一方面,糖果对兔子又相当甚至绝对的信任,甚至是依赖。她知道,有了兔子这个经纪人,她只需要打理好自己的生活,做好她自己的音乐。在这个时候,他又是糖果忠实的朋友。

    而糖果的经纪人,只是兔子的第二身份。他的第一身份,是一位摄影爱好者。这个身份,才是他接受我们采访时的真实身份。

    欣赏过兔子的摄影作品,我认为兔子和糖果的经纪和朋友关系并非偶然。因为她的歌,他的相片,甚至他们俩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质,都透着浓郁的校园气息。这绝不是因为他们都还是在校学生——笔者也是学生,但在我身上就绝不会有这种气质。(当然了,即使我有这种气质,也不会唱歌和摄影啊。笔者注。)兔子拍摄的人相,都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像一泓清潭般晶莹剔透,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泄落。而他的model又一水儿的健康甜美,自有一副恬静的美感——我不是存心拿兔子的作品跟那些非主流照片比较,所以兔子千万别跟我急——跟我印象中的艺术青年的作品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兔子所展示的作品中,有一幅和一个系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一幅是他将相机放在地上拍到的草地上的几簇鲜红的野花,点缀在碧绿的草地上,娇艳欲滴。他说这是一个垃圾场附近唯一的一抹亮色,他忍住恶臭(注:这就是创作的代价啊。)仔细选择角度,终于将肮脏与无序排除在了镜头之外,用焦点留住了这方美丽的所在。我从其中看到了兔子作为一个资深摄影爱好者的境界——不仅是用镜头去框住整体美丽中的局部,更要用对美的直觉,从整体的丑陋中,聚焦局部的美丽。

    而另一系列的作品,兔子将其命名为《漂浮的青春》。每幅照片都是安静的场景,安静的天空,安静的人安静地悬浮在空中。画面依然很干净纯粹,但是通通被赋予了飞翔的动感,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让人感到,确实有那么一股想飞的冲劲,生长在安静的画面中,让这寂静而平面的照片一下子跳跃并立体起来。我想,这也是兔子独到的地方——反其道而行之,于无声处听惊雷。抑或,青春本身,就该这么生长。

    当被问及自己作品的理想标准时,兔子回答道:“图片长出利齿,一下把人抓住”。他的作品的确做到了——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极具心灵冲击力。他以此来提醒人们,即使是温文驯顺的兔子,也有着锋利的兔牙——他的镜头、他对摄影艺术的理解和野心。

     

    罗驭空

    October 24

    桃林二纪·沉默的乐趣

     
    罗驭空
     
    一、阴的世界
    波哥认为,人一生的乐趣,在于学习、交流和建树,并强调这是天赋人权,任何人也无权剥夺他人享受此乐趣的权力。当然,他主要是就学术领域而言。在此领域,我向往并渴望着享受他所说的这些乐趣;而如果脱离此领域,我却并不完全赞同。我认为,若非生下来就会研究学问的怪胎,人一生在学术领域获得的种种快乐如若放进整个生命长度的背景,实在是少得可怜。也就是说,在生活中,有另一种乐趣,带给人的愉悦远远超过了前三种。我把它称为“沉默的乐趣”。在我眼中,这个社会存在着阴阳两界,若将获得学术界或社会的大多数所认同视作建树的含义,那么它理所当然的处于阳的世界;而学习和交流则更多地活跃在阴的世界里。而沉默的乐趣也只在这此中存在。
    如果说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严酷时期,人们缄默不语是迫于话语高压的步步逼迫和以撒癔症为主业之余对自己保留良识的最后一丝努力;那么世纪之交直至如今,人们的沉默则是在广泛的选择对象中的一种自在的挑拣。前者是受时代所迫的应激状态,后者则是宽松环境下的自由选择。前者是言语捐税后的独自疗伤,后者则是出于心头喜好之所趋。换言之,前者在桎梏中给人痛苦,后者则在自由中给人乐趣。而我认为,后者也更有探讨的必要。
    我之所以说与建树相比,人的学习和交流更多处在阴的世界,是因为一方面中国人在这方面有的超越其他所有国家和民族的天分——我们信奉“沉默是金,开口是银”,那些在公开场合一言不发却在私下妙语连珠的人实在不少,我就是其中一个;另一方面,是因为其实人们可以在沉默中得到更多的信息,收获更大的乐趣。在这里,就有了自由选择的余地。
     
    二、选择沉默
        上学期有天傍晚,我坐校车从望江返回江安,车上有两个女孩儿一直喋喋不休,就像两只飞行的屎壳郎。接着车厢一片漆黑,穿梭在流转的灯火霓虹中,这简直为她俩提供了绝佳的舞台。半个小时的车程里所有人都格外安静,认真聆听她俩自揭家底。据我了解,甲女的爹是某军区首长,乙女的爹是某校的教授。不出意外的话,甲女毕业之后即可摇身变为月薪数万的女白领,乙女则可不费吹灰之力成为其父的研究生。对于她俩光明的前程,我从心底感到莫大的欣慰——我可不是什么心理阴暗的人,恰恰相反,我心地善良,所以我祝贺她们的好运气。有人可能会反驳我:罗驭空我还不知道你吗?你这是典型的酸葡萄心理。我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我凭什么嫉妒她俩啊?我爹也不赖啊,没我爹,你还读不着这书呢!所以,我跟她俩其实特有共鸣:我也觉得我爹特了不起,虽然不是一类了不起,但我比她们还感激我爹。当然了,这都是题外话,说回这俩女孩儿——她俩的聒噪跟车厢里其他人(包括我)的死寂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如果说这小小的车厢就是一个舆论环境,其他人为什么会沉默不语?这很有意思。
    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其他人其实有着截然不同的三种选择。第一,对她们持肯定意见的——觉得她俩运气特好,碰上这么好俩爹,这俩爹不仅业务能力突出,而且还这么疼女儿,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两对好父女——就会上前抱拳祝贺:恭喜你啊!你爹真是太好了!要是我爹也有你爹这么牛逼就好了。而她们肯定也会满脸堆笑地回礼道:哪里哪里~过奖过奖~其实你爹也不错嘛~这边厢又是一抱拳:不敢当不敢当,我爹不过是一XXXXXX(职务、军衔之类)一年也就挣个XXXXXX(年薪数字,也可为手中执掌权力),比起你爹可就差远了……如果大家都选第一种的话,那么车内定会其乐融融,充满了欢声笑语,岂不快哉。可大家都没选,可见并不喜欢。
    选择二:对她俩这以各自的爹为主题的交流心怀不忿,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怨怼,愤而起身破口大骂:X(与“洗澡”的“澡”字读音类似)!你们丫老家儿路子野,哪儿都有面儿,内是自个儿的能耐,你以为都是给你预备的?见天儿挨这儿嚷嚷不如赶紧自己挣蹦儿,什么都没有,临了儿临了儿还能给自己弄一体面的盒儿呢!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这俩女孩儿又可能会有几种截然不同的反应:第一种,稍稍怔忡之后,立时奋起反击:曰(某字的变体)!我爹就是牛逼了,你把老娘怎么着啊?有本事你也找一牛逼的爹去呀!……接着演变成一场一异常激烈的骂战,甚至发生激烈的肢体接触(但若是男生,可能就不好意思跟这俩女孩儿掐架,毕竟好男不跟女斗),场面可能就不大好收拾;
    第二种,稍稍怔忡之后,俩女孩儿可能脸皮太薄,觉得很羞惭而且不胜尴尬,于是立时哑口不言,恨不得打开车窗跳出去,车厢内又迅速死寂下来(但这俩女孩儿都是成都女孩儿,所以不大可能吞得下这口气,这种反应不大可能);
    第三种,稍稍怔忡之后,俩女孩儿仿佛遭到莫大的侮辱,登时双双哭成了泪人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梨花带雨道:我爹牛逼又不是我害的,我爹牛逼这有错吗……这样一闹,可能场面也很尴尬。
    第四种,稍稍怔忡之后,俩女孩儿置若罔闻,我行我素。可能就有更多的人看不惯她俩,破口大骂,大大破坏了车内的宁静,开骂者自己也很尴尬了。
    幸运的是,并没有人跳出来指摘她俩,避免了以上四种棘手场面的出现,维持了相对和谐的行车环境。可见,这种选择也没人喜欢。这样一来,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选择了沉默,死寂的沉默。
    而在这种默契的沉默里头,就有很多种假设了。有的,其父可能是比甲父更有钱,或比乙父更有学问,根本不屑于与她俩为伍;有的,确实心里不满,但是不便明说,遂以沉默表示不悦;有的,觉得事不关己,你们老爹牛逼与我何干;有的,或许真的在甲乙两父的牛逼之下顿感己父之不及,暗自神伤——当然,这种想法极其没有必要;还有的,兴许是睡着了,根本没听见二女的对话。这些情况都有存在的可能性,但我觉得更多的人应该都跟我一样抱着这样一种观点:这俩人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所以无法交流。而我和这群更多的人在这个特定的场景里处在同一个世界——一个与二女完全格格不入的世界。
    在我看来,这喋喋不休好似屎壳郎的二女很有些无聊的荒诞。无聊的是,将各自的父亲作为此种环境中的谈资;荒诞之处就在于,将父亲的成就(我必须得承认这两位父亲都是有成就的人)作为自己的成就,甚至作为相互攀比的谈资,而浑然不知这是对自己父亲的极大侮辱——我丝毫不怀疑她俩跟每个人一样深爱并崇敬自己的父亲,但对这样一种情感的器质性利用则是愚蠢之极。我完全可以揣度当时两人彼此之间毫不二致的想法:就显摆吧你,你爹能有我爹牛逼?这么想,有些卑鄙,但是的确很有趣。
    这可能是我一个人的卑鄙,我不能要求同车其他沉默的人跟我抱着同样的看法。但他们同样的沉默,却给我了无声的声援,这是一种心理暗示,更是一种沉默的声音——我主观地把这视为对我卑鄙的普遍认同。我们共同让沉默在车厢里渐渐弥漫,我们都共同在这蔓延的沉默里用另一种声音在交流——若那二女的言论是在阳的世界,那么我们就都在阴的世界,而这看不见听不到的世界里让我们如鱼得水。这充满默契的沉默,既是我们共同的语言,也是我们一致的态度。
    后来,二女就这么一直我行我素,对我们听不见的声音置若罔闻,直到下车。我突然很可怜她们的父亲——我的梦想是能将精心创作的文字结集付梓,她们的梦想是挣大钱当白领和轻松成为高学历。我们的父亲给我我们各自实现梦想的机会,这种的馈赠很无私,很高尚。当我把这种馈赠藏在沉默里,她们将之放在聒噪上。我忽而觉得对于我们各自的父亲,这种沉默很宽慰,而这种聒噪很受伤。
     
    三、话语、圈子与权力
    福柯先生说过:“话语即权力。”这句话很重要。其重要性不仅在于它道出了一条政治真理,更揭示了一种颠仆不灭的心理暗喻:话语,在为权力立言之前,乃是为获取权力。
    比如上节提及的二女,她们的对话其实并非仅针对对方一人。她们的心理预期,是全车的人都成为自己的听众,都为自己牛逼的父亲为自己提供的种种特权而歆羡不已。她们之所求,是成为这个小小语境里的舆论领袖,追求的就是获取和支配这个舆论圈子之中所有受众歆羡心理的权力。而她们的战略目标,只达成了一半——她们获取了足够的关注,却没能成功攫取歆羡心理的依附——相反,更多的人结成了另外一个圈子,与她的圈子毫不交集。
    所以,话语围成圈子,这个圈子就自然而然地为权力提供了萌芽的温床。这种权力,就是所说的“话语权”。想要执掌这个圈子里的权力,首先便要成为圈内的舆论领袖。而后,这种话语权能否实现向现实权力的转化,就看这个圈子、这个圈子舆论领袖的造化了。
    在一般人看来,权力是个好意思,话语自然而然就是个好意思。所以,学会并掌握话语,接着成功挤入话语圈,极力争夺话语权,进而成功上位成为掌权者,坐拥并享用权力,是每个圈子里的客观规律。大到国际政治,小到朋友圈子,无不如此。只是,出于国家利益的考虑,这种意思表达得很明晰且理直气壮,但从个人利益出发,意思的表达就有些隐晦而中气不足。除去国家利益不言,在我们平日接触更多的第二种利益关系中,这是一种暧昧的共识,以及各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妙气氛,一切尽在不言中。面对着各自圈子里的好意思,人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但觉得总还有点意思,这就是种文化呀。
    据我所知,想要挤进一个相对既定的闭合的圈子,多少总要付出点代价。比如有时候追求一漂亮的姑娘,就得从她身边的朋友中打开突破口——打听点小道但可靠的消息,总得请人家的朋友吃顿饭吧?到时才能跟那姑娘有点共同语言挑起话头从而掌握主动权啊。而且,她身边的朋友也会帮着你说好话嘛。而若想挤进话语圈子,首先就得缴纳话语上的捐税。
    就拿身边很多进步人士梦寐以求的入党一事来说。想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党员,首先就得上交入党申请书;幸运的话从众多同样进步的人士脱颖而出,得以参加党校,摇身成为入党积极分子;够时间了,经介绍转成预备党员;再够时间了,才能最终成为正式党员,而仕途就这么上道了(如果我没把流程搞错的话)。这其中更伴随着无数的思想报告和“谈心”听上去挺简单的,但这积年累月中得接受多少话语的收税、话语的捐税?
    入党当然是个好意思,那是个完全不同的圈子,内里只有着圈子外无法享受的权力。但这首先意味着你得缴纳不同的话语。我自认为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今后读完书工作了转了工资自然会主动自觉地上税——再者,而今不少单位都是上了税再发工资——这是我的义务。但我不认为在思想上我也同样应该缴税。我今后的物质生活对付纳税应该没问题,但我不认为我的思想也能在繁重的捐税之后仍可保证富足。
    父亲和老师们常常教导道:入党对你有好处。常举的例子就是在今后从事新闻工作时,有些场合党员记者能进去,而非记者就不行。即是说,你在入党这件事上缴纳了相应的捐税,自会获得相应的利益。这么说来,入党其实是种很实用的选择。
    但是我不这样认为——不是我犯了政治错误——我单纯地坚持这样一种观点:我尊重那些心怀信仰的人。他为自己信仰的东西赋税,我认为值得。但我若是不信仰这个,为了获得现实的利益去赋税,那就是纯赋税,没有任何精神信仰上的愉悦。所以我索性不缴。而我自然就无从进入那个圈子,更无缘得享其中好处。在这个问题上,我选择了沉默。我就落入了另外一个圈子。这个圈子里的人,被称为民主人士。真是名副其实。而我们如今的民主政治,允许我做出这样自由的选择,自由地选择沉默。
     
    四、我与父亲的分歧
    写到这里,我想是时候梳理一下我与父亲之间的分歧。这分歧,兴许就是我保持沉默的原因。
    我的父亲是一个尴尬的传统文人。他满腹诗书,才华横溢,却处于了一个尴尬的时代。我父亲的传统,首先体现在他所信奉的“学而优则仕”——这是千年儒学的精神内核。在父亲看来,一个读书人最大舞台,就是官场。在政治舞台上,才能最大限度地体现个人的人生价值。但是,他偏偏是一个八十年代末“天之娇子”的大学毕业生。在那个经济政治体制剧烈改革的动荡时期,各种西方思潮和传统的思想观念激烈碰撞,耀眼的火花点燃了许多人的壮志豪情。于是乎政客下海,教师跑特区。父亲当时差点去了海南,或是去了水城,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成行,留在了老家继续当老师。中国传统文人的另一个尴尬在于,想要权力却又碍于清高,想要钱却又怕被骂铜臭。钱途无望,父亲自然希望能在仕途上有所突破,无奈遇人不淑和自己的性格原因,在仕途上又无甚发展。心灰意懒之下,离开了老家,到了深圳继续他的教育事业——当然,在仕途上是彻底无望了。在自己最想证明自己的领域遭到挫折,兴许是他最遗憾之所在。他只能在这个圈子外,缄默不语。而每个父亲都将自己未能达成的夙愿,翻倍押宝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父亲希望我品学兼优,将来在仕途上大展宏图,将来衣锦还乡,光耀门楣。而矛盾就产生在这里。
    我这人学习成绩不好,而且常常有些低级趣味,所以远远谈不上品学兼优。更糟糕的是,我爹的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没学到,偏偏学到了他的“假清高”。我非但不积极进取,反而对政治一点都不感冒。说白了,我就是不愿意服那缴纳话语捐税的劳役。而愿意,我已经在很多文章里谈到过多次了。父亲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对我失望之极,所以我们之间也是越来越沉默了——我离他希望我进入的圈子,是越来越远了。
     
    五、结语
    但正如你所知,人不可能一辈子都与自己不喜欢的圈子绝缘。我也曾走入过某些话语的圈子,捐纳一些话语的赋税。这些赋税,有的在口头一晃而过,有的则作为文本留在了记载里。但更多时候,我还是宁愿待在一些可以让自己在适当时候保持沉默的圈子里,这样才觉得有点剥除了“意思”成分的意思。一方面,这说明有些圈子并不十分紧密,甚至已经在分崩离析;另一方面,沉默的圈子里也有着自己的语言。而在这些圈子里,我觉得很自在。对这种改变我有着强烈的感受,有如丧失了童贞。我还不至于为此感到痛苦,但也有些轻微的失落感。在这种情况下,人最好具有点自嘲精神。林语堂先生在《东坡传》中有言:倘若哲学有什么用处,便是使人学会自嘲。想嘲笑别人时,最好选择沉默;想嘲笑自己时,就大声笑出来。而写沉默的乐趣,并不意在嘲笑谁,嘲笑本身一点也不有趣。写出这种乐趣,旨在提醒自己——在这世上所有人之中,最应受嘲笑的,就是我自己——而这就是最实用的哲学。
    二零零八年拾月二十三日午夜于桃林居。
    October 07

    桃林一纪·我的写作

    《桃林纪》,会是我写作以来最认真,最沉重,也最困难的创作。如果这些文字幸能得以结集付梓,当以之命名。它们,关于孤独,关于写作,关于电影,关于我所关心、用心和倾心的种种。我尽力使它们在主题和脉络上清晰和连贯。读懂他们,就是读懂自己。成全它们,也是成全我自己。而《桃林纪》的第一纪,便是关于我的写作。这也许是我有限的写作经历中,最真诚的一次。毕竟,我所要写的,就是我将来的饭碗。

     

     

    在中国传统文人眼里,红袖添香暖朱阁,对酒当歌诗百篇当是最完美的生活。在才子佳人的二元关系里,佳人给才子带来的愉悦恐不亚于歌诗词作。我也曾梦想着能有这样的愉悦。无奈近年来爱情给我的快乐每况愈下,直至如今完全为零。我只好把过剩的情感都诉诸笔端,这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写作对我的重要性。

    如今,孤独充斥着我的精神。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而这可耻的孤独似乎正成为我生活的主题,进而成为我思考的方式。寡淡的生活让我和孤独结为不言不语却不离不弃的朋友,这是一种何等无助的默契。我沉沦在这胶着的默契里,惊惧并憎恨着这孤独,却不知如何摆脱。这也许是因为如今的生活并不由我掌控,也许是我对生活想象太过美好,抑或是我就不了解生活。我只是单纯地感觉到,孤独正缠绕着我,让我不得轻松。而我的写作,是处容我暂时逃离孤独,获得短暂精神安宁的所在。我以为的文字,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我的精神是孤独的,可偏偏我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和心灵的自由。对某些人而言,孤独正是自由飞翔的苍穹,而我偏偏被孤独牢牢拴住。当这孤独和内心的渴望激烈碰撞成不可调和的矛盾,我选择了逃避,这逃避的方式便是将之诗化,强迫自己忍耐并享受这孤独,以此来麻痹自己,陶醉在自我虚化的梦幻中。而践行这个诗化的具体过程,便是通过写作。每当感到孤独,我便用文字来排解。王小波说过一句话,“一个人仅拥有此生是不够的,他还应拥有诗意的世界”。我的诗意的世界,便是凌于在我的文字之上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靠它成功躲过了孤独的来袭,换得了短暂的慰藉。却不曾想到,其实心灵的自由,必以精神的充实和富足为基础。我所信仰的自由之由来,必是以智力的成熟、理性的建立和理想的实现为基础。这些东西,是写作中的孤芳自赏、自我陶醉所不能给予的。实际上,我所珍视的写作,在很长时间内并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排解孤独的工具。在这个问题上的觉醒和随之而来的困惑,迫使我暂时放弃了写作,让自己好好想想清楚。我在等待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在不久前出现了。在一堂课上(我忘了什么课),一位老师(姓甚名谁也忘了)提点道:大学生活四年的重要性,在于它是一个让个体完成其对世界、对社会、对人生和对自我的种种观点见解体系化的过程。这句话将我点醒——其实写作,本身就是一个认识世界、认识社会、认识人生进而认识自己的过程。而从现在起,我的写作都要服从于我内心这个体系的构建和完善。写作与个体生命的关系,前者之于后者的意义,只有放在人生长度和思维深度的纵深当中,才能得以体现。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在下面详细论述。

    我认为,在谈及写作之前,必须先弄清人对外部世界和内心世界认识的问题。这个问题也是写作中最根本的问题。在我看来,任何人(也许只有我自己)对这个社会和世界的认识,其实都经过了内心的映射过程。换言之,我们所认识的,不过是内心湖面上飘荡的涟漪。当内心带着种种既定的思维模式、坚守的观点主张和多变的心情思绪去反映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必然是失真的。更为重要的是,从理性角度来讲,认识世界和认识自我的两个过程是同步互逆的;所有的偏差、错误也都是在两个同步过程中进行修正的。他们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不可分割。所以,从不严格的角度来讲,两个过程的进度在一定范围内显得相对同步。但是,我却坚持认为,相对深入地认识自我,是相对正确地认识外部世界的前提条件,而对外部世界的深入接触,并不一定就对清晰认识自我起到多大的作用,人对外部世界种种现象的观察和对本质的挖掘都是以对自我不断深入了解把握为基础的。这也是为什么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原因,这是由不同人的各异自我认知投射出来的。当然,你也可以说个体的内心本质上就是外部世界的精神反映,但这就忽略了自我意识的觉醒和独立。而我认为,内心自我的崛起,正是写作成功的根本。

    在我明确了认识自我对于认识世界的基础地位之后,一个不可调和平复的矛盾随之而来,即认识自我实在是这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人不可能完全彻底地了解自己,甚至有时进一步的自我认知都还要仰仗外部因素的作用。相较之下,认识世界显然简单得多,说不定我在这儿坚持认识自我是认识世界的基础,但实际上却颠倒行之。所幸,人多少总归要服从于理性的约束,这倒也不是什么很大的烦恼。

    毫无疑问,写作源于生活。但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文字,都止于生活。上文提到,写作成功的根本,在于自我意识的觉醒和独立。这就意味着,成功的写作必然要在写作者的生活经历基础上,经过思想道德、政治主张、逻辑推理、爱厌喜恶等主观因素的掺入,加以艺术加工得以成形,最终的目的是超越生活。至于生活与超越生活的区别,就在于是否突出“自我”的存在——即自我观点的表达、主张的陈述,并引人共鸣,不管赞同抑或反对。就我个人的写作而言,我的追求依然是向王小波先生学习,努力超越平凡孤独生活,找寻自己诗意的世界。我崇尚自由、理性与宽容,反对一切专横武断、头脑发热和锱铢必较。我要争取在作文和做人上都能有智、有性、有趣,我讨厌剥夺自由的强权,讨厌无限的上纲上线,讨厌做墙头草,讨厌人云亦云,我珍视一切理性的有价值的不同的声音。我坚信这对我自己的写作和他人都是有好处的。

    写作要超越生活,在另一层面上,也意味着写作不是单纯地反映生活,而是自主的创造生活。我坚信生活的丰富中,总有值得人们注意和思考的所在。任何阅读对象不限于作者自己的文学作品,其创作目的必然是引得读者的共鸣,进而接受自己的见解主张。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作品就一定得“有意义”、“高格调”。在走过应试作文的僵化年代,进入自由创作的时期,有趣、有观点便是我的主张。这就要求我们认真生活,认真思考,认真写作。

    写作要与政治保持适当的距离,这个距离的把握在于怀疑。既不至于远得面目不清,也不能近到被其左右。对历史和政治,我们有记录的责任,却没有相信的义务。其实我的主张是尽量远离政治,我反对“学而优则仕”,惧怕政治中的尔虞我诈、钩心斗角。我最心仪的人物,是目无礼法,毫无虚掩,非汤武、薄周孔,对酒当歌的竹林七贤,虽身处乱世但洁身自好,不问世事,与书画为伴,共诗酒为侪。皓月当空,竹影斑驳,手挥五弦,目送飞鸿,那是何等潇洒!人生的价值,并不一定要用政治成就来丈量,自己便是自己的见证。

    说到上文提及的个人体系的建立,写作是最好的方式。写作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拷问自我、认识自我、批判自我的过程。许多偏差和误解是在此过程中得到拨正,许多见解和主张也在此刻得到宣扬,许多困扰和烦恼亦或随之消散,这都是自己与自己交流过程中的收获。而且,写作在构建自我健全人格和认知体系中最重要的作用,在于写作者自己能在这个渐进过程中把握一个度,什么问题必须立刻解决,什么问题又能暂放一放,都能自己权衡,从而避免从其他渠道无意中或强迫下获取这些答案时的不必要困扰。而且,在写作中建立起了自己的体系,若有机会与其他同道中人进行交流,收获碰撞中的火花,这又是件多么奇妙而愉悦的事情!

    最后,我认为在写作中需把握一个原则,就是不要随意地攻击和伤害别人,即使有分歧也尽量控制在为文一道范围内解决,切忌谩骂、影射和乱扣政治大帽。真碰上不要脸的,还是得先忍。但要实在忍不住,那也就骂吧。

     

    以上便是我目前阶段的写作感受。在那个大师的年代,萧伯纳曾经有言:每当我拿起笔,就想到了自己的读者。而中国受众们的传统阅读思维是:每当我捧起书,我就想受教育。我本非好为人师之徒,但我的文字倘若能有些许作用,我希望它是教会它的读者们如何辨别是非,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啦。是非不分的人,我是瞄都懒得瞄一眼。

    是为桃林一纪。零八年拾月陆日于桃林居。